邓遂夫的博客

一支经典歌曲的变异(文/图/曲谱)

一支经典歌曲的变异(文/图/曲谱) - 遂夫 - 月亮坝 · 邓遂夫的博客

 

这本来是一篇十五年前的旧稿,最初发表在北京的《人民政协报》副刊版。发表时署的本名还是笔名雷如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发在该报副刊的头条,题目是放在一幅天苍苍野茫茫的摄影图背景上的,颇有气势。但后来我已经找不到这篇文字的底稿了。本来是打算继续写一组类似的音乐解密文章,发表后汇编成一本专门的音乐随笔出版的——估计这书会有不错的读者缘。可是发表这篇文章后,我便陷入了校订出版“红楼梦脂评校本丛书(三种)”以及相关的本行写作中难以自拔,也就把炮制这本音乐随笔的念头暂时搁置了。

不久前,偶然上网查找与我有关的一份资料,无意间发现一位网友转发我这篇旧文的一个帖子,明确署了我的本名。便惊喜地把它拷贝留存。

可是细看之下,我颇感奇怪:一、网友标注这篇文章出自《北京日报》副刊。印象中我并没有投寄给《北京日报》呀!而且当时(新旧世纪交替之际),不论是搞写作的人还是正规的报刊,都很忌讳“一稿两投”。我既然交给《人民政协报》发表了,怎么可能投寄给《北京日报》呢?二、拷贝的这一文字,不知何故,被任意删改的地方比较多。究竟是报纸发表时因版面有限而删改的,还是网友转贴时节选的呢?不得而知。

于是,我便抽空对此稿作了力所能及的补充修改。正好此时我家乡的一份半公开的刊物《自贡文史》的副刊版向我约稿,我便将此稿和另一二篇近期的博客文章发给他们选用。据说,他们最先选用的正是这一篇。

既然如此,我就把它同时公布到我的博客里,和我的博友们一起分享。


一支经典歌曲的变异(文/图/曲谱) - 遂夫 - 月亮坝 · 邓遂夫的博客

图右:青海湖畔的年轻王洛宾


一支经典歌曲的变异(文/图/曲谱) - 遂夫 - 月亮坝 · 邓遂夫的博客

表现王洛宾和卓玛拍片的场景绘画作品


一支经典歌曲的变异(文/图/曲谱) - 遂夫 - 月亮坝 · 邓遂夫的博客

在新疆军区从事音乐创作的中年王洛宾


一支经典歌曲的变异(文/图/曲谱) - 遂夫 - 月亮坝 · 邓遂夫的博客

1943年在重庆首映的纪录片电影《民族万岁》中的真实卓玛镜头

   

     一支经典歌曲的变异

   ——谈王洛宾《在那遥远的地方》

邓遂夫


记忆中难以磨灭的一个旋律 

我这人一生最爱好的是音乐——更确切地说主要是歌曲。如果按初中音乐老师卿紫痕当年的说法,我在音乐上或许是有一点特殊天赋的。不仅识谱和记谱的能力超强,而且随便命一个题,我就可以在短短一堂自习课里,默默地自己作词谱曲,弄出一支像模像样的歌曲来。所以上初三的那一年,我就获得过学校文艺汇演的歌曲创作一等奖和演唱二等奖。同年,还获得过全市歌曲创作优秀作品奖。

至于我凭日常听广播,或照谱哼唱、甚至默读各种新歌谱而牢记于心的各时期中外歌曲,可以说不计其数。因而时至今日,我对过去年代一些歌曲的兴盛、消亡乃至变异等情形,真可谓了若指掌。

比如,每当我忆及民族音乐家王洛宾创作的那一支最具代表性,影响也最深远的经典歌曲《在那遥远的地方》,耳畔首先响起的,往往不是他那荡气回肠、美妙绝伦的原作曲调,而是来自记忆深处的另一种风格清新的变异旋律——

一支经典歌曲的变异(文/图/曲谱) - 遂夫 - 月亮坝 · 邓遂夫的博客

这是因为,从我刚刚懂事的时候起,电台、广播、舞台演出及各种出版物中,让我耳熟能详的这支歌曲,便一直是这个变异的旋律。记得都快到搞“文革”的时候了,才逐渐听到今天的这种唱法——

一支经典歌曲的变异(文/图/曲谱) - 遂夫 - 月亮坝 · 邓遂夫的博客 

当时乍听之下,还以为是演出单位在搞“创新”呢!以为是将这歌曲的“第二声部”什么的,当成了男声独唱曲来处理(因为以前的那种唱法,多半是用女高音来演唱的)。 

后来才慢慢听说,这一新的唱法,才是这支“青海民歌”的“正版”。到了八十年代初,则进一步获知:这个所谓“正版”也并不是什么“青海民歌”——自然更不是现在有人胡乱标注的什么“哈萨克族民歌”——而是一位名叫王洛宾的老音乐家早年在青海期间自己作词谱曲的创作歌曲。同时还知道了这位老音乐家当年创作此曲的动人故事,以及这支歌曲(亦包括他的其他一些歌曲)在东南亚、在全世界广泛流传所享有的崇高声誉。 

一代名曲何以发生变异 

王洛宾的一生,为我国民族音乐宝库留下了一系列享誉全球的歌曲杰作:《达坂城的姑娘》、《半个月亮爬上来》、《可爱的一朵玫瑰花》、《掀起你的盖头来》、《玛依拉》、《阿拉木罕》、《青春舞曲》……在这一系列闪耀着奇光异彩的歌曲瑰宝当中,最璀璨的那颗明珠,依然是《在那遥远的地方》。 

    然而,恰恰是这一支最杰出的一代名曲,竟然在传唱中发生了令人难以想象的重大变异,甚而派生出一支风格迥异却同样称得上美妙动人的同名变异曲。 

这一奇异现象,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我查阅了过去关于王洛宾生平与创作的种种记载和传记(其中包括在王洛宾生前亲自审定出版的两种),不仅全都对此讳莫如深,甚至压根儿就没人提及曾有此曲的变异曲存在。直到王洛宾辞世近两年的1998年4月20日,我在《羊城晚报》看到的一篇赵全章所作《我与王洛宾一段交谊》,才首次提到了涉及此事的一个闻所未闻的情况:

1939年,他(指王洛宾——作者)在青海创作《在那遥远的地方》。1941年,青海马家军拟组一支给蒋介石祝寿的歌舞班去重庆。马步芳的女儿也参与其事,专门向王洛宾学习这支牧羊歌。然而这女子五音不准,竟把曲调唱歪了。但这走了调的牧羊歌,居然在重庆流行起来。就这样,《在那遥远的地方》流传两种唱法。马家女的改调流传到蒋管区和东南亚等地。到解放后,原有的唱法才重新得到确认。

这是迄今为止,我所见到的唯一提及王洛宾名曲《在那遥远的地方》曾“流传两种唱法”的史料。特别是文章明确指出,这支名曲之所以出现被“唱歪了”的一种曲调,是因为“首唱”此曲的马步芳之女“五音不准”所致,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然而赵全章的文章依然没有讲明,当时被马步芳奉为上宾的王洛宾本人是否知道此曲被“唱走调”这件事;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不予纠正或阻止。  

    于是我想,以赵先生曾为王洛宾的平反热情奔走而终获解决的情形来看,洛宾老人在改革开放后与他的交谊应该是比较深的。也许正是出于对他的信任,王洛宾才把因历史原因形成的某些思想顾虑,连对传记作者也不愿透露的此中隐情单独向赵先生提及。但参照过去的相关记载,我觉得赵先生对此事的了解仍不够准确、全面,尚有几点明显与事实不符之处须得略作澄清。    

    第一,王洛宾创作《在那遥远的地方》,并非如赵先生所述的1939年,而是在1941年春夏之交。虽然此前王洛宾早已被时任青海省主席兼西北军行政长官的马步芳挽留担任音乐教官,却是在1940年的春天,他临时应邀参加拍摄郑君里执导的纪录片《民族之歌》中一个放牧羊群的片段,因结识了同样被请来和他一起拍摄该片段的藏族姑娘卓玛,对她产生了爱慕之情,才在拍摄结束与之分别后因思念卓玛才激发起创作这支歌的灵感,并暗中酝酿和构思。但是一直拖到第二年——即1941年的5月,王洛宾暂时告假离开青海西宁,前往甘肃兰州与曾经的初恋情人罗珊办理完登报“脱离关系”的手续,他才在终获“解脱”的心境里,于下榻的兰州一家旅馆里正式动笔,连夜完成了这支经典歌曲的词曲写作。也许是王洛宾当时就深感写出了一个好作品的缘故吧,他谱完此曲后立即誊抄了若干份,第二天一早便上邮局分寄给各地的朋友。这才准备乘车返回青海。不料刚到兰州汽车站,即遭跟踪而至的国民党军统特务绑架,丢入大牢一关就是三年——直到1944年夏天才被获知其下落的马步芳营救出狱,接回青海西宁。此时,他和卓玛参与拍摄的纪录片《民族之歌》已于1943年正式公映,他三年前创作的歌曲《在那遥远的地方》也早就在全国广泛流传,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第二,鉴于上述情况,赵先生文中称马步芳于1941年组织歌舞班去给蒋介石祝寿,让其女儿“专门向王洛宾学习这支歌”云云,亦有出入——王洛宾在兰州写完此曲便身陷囹圄的三年间,根本就回不了青海。所以据我分析,给马步芳的女儿教唱这支歌的人,极可能是收到王洛宾所寄曲谱的某一位西宁的朋友,或马步芳麾下略通音乐的某个部下。而当时西北地区文化比较落后,一般人的识谱能力有限,那教唱的人自己唱走调的可能性倒是很大(从上面我记忆中的王洛宾原谱那充斥着不少半音的特殊调式来看,识谱能力稍差的人确实容易唱走调)。若真由王洛宾本人教唱,则无论学唱的人音准多差,都不会出现这样大的变异。

    第三,文中称马女“五音不准”,把曲调“唱歪了”,恐亦不确。马女嗓子好、会唱歌却不识谱,这是可能的(如同当今的不少歌星一样)。但其音准和乐感绝不会很差。否则,她不可能将一支在识谱和教唱时不慎走调的歌曲,在重庆演唱出足以令人竞相传唱、甚至波及东南亚诸国的美妙效果来。这种能激发起人们广为传唱的效果本身,便足证马女具备一定的音乐天赋、悟性和独特的演绎能力。正是基于这种对音乐的悟性和演绎能力,她才可能创造性地弥补了教唱者因识谱不准而走调的缺陷,使之衍变成一种虽有变调却仍不失其非凡魅力的新曲调。而且马女的这种音准和乐感较强的天赋,显然是受其家风影响。她的父亲马步芳,虽是一介武夫,却也酷爱音乐。他不仅格外赏识和礼遇才华横溢的音乐家王洛宾,还曾亲自出马,用记忆中的家乡小调另创新词,编创出轰动一时的歌舞节目《十二光棍》——即后来风靡全国的《花儿与少年》。  

第四,赵文中称,马女的改调唱法广泛流传到国内外,“到解放后,原有的唱法才重新得到确认。”事实上,解放后并没有立即确认原有唱法。原因是,王洛宾虽然早年在山西参加过八路军“西北战地服务团”,在兰州参加过“西北抗战剧团”,创作过大量抗日救亡的音乐作品;1949年又在西宁正式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随部队进军新疆,先后担任过一兵团政治部文艺科长和新疆军区文艺科长等职;但就因为在抗战期间随“西北抗战剧团”赴青海宣传抗日救亡时,曾受到马步芳的礼遇,被执意聘任为音乐教官这一“历史问题”,他在新中国的前十年,除了积极创作一些革命音乐作品之外,对于以前创作的《在那遥远的地方》、《大阪城的姑娘》等被冠以“××民歌”而广泛流传、且有有所改编甚至有所变异的作品,根本就没有机会、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认领”,或像后来那样去维权。即使这样,他依然在1960年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判刑入狱。直到1962年被假释出狱,回到新疆军区文工团带罪任音乐教员和创作员,创作出了在全国颇受欢迎的《亚克西》等新作,并大胆推出了他以前创作的《阿拉木罕》、《青春舞曲》、《可爱的一朵玫瑰花》等极受追捧的优秀作品后,王洛宾才可能鼓起勇气提出将其名曲《在那遥远的地方》“恢复”原创曲调的请求。因为我清楚地记得,是到了1963年左右,我才第一次知道有这种“新唱法”存在。而在这一段时间里,我所在的文工团正好演出了载歌载舞的《亚克西》等节目。但是,到了“文革”前夕的1965年,王洛宾的许多优秀歌曲,似乎又突然销声匿迹。当然在改革开放以后才知道,王洛宾正是在那一年被押回监狱继续“服刑”了。

至于改革开放之后,王洛宾终获平反昭雪,其人其作品亦获得国内外的诸多奖项(包括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发的“东西方文化交流特别贡献奖”)等殊荣,度过了其生命史上无比辉煌的晚年,则是后话了。

脍炙人口的变异曲也当进入艺术殿堂 

澄清了以上几点,便可以对《在那遥远的地方》在传唱中发生变异的历史,梳理出一个大致的来龙去脉,并从这一历史真相中获取真切的启迪。 

    由于当初王洛宾写成此曲后,立即遭到特务绑架、囚禁,加上当时文化传播的落后状况,致使这支歌曲杰作从诞生伊始,便脱离了作者本人的控制,变成一种任由人们口碑相传的“无主民谣”似的作品。这是造成此曲在传播中发生重大变异的最根本原因,也是任何人都无力改变的一段特殊历史事实。  

更为重要的是,王洛宾创作的这一名曲,其本身的艺术价值自然无可否认;但在问世之初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它的不胫而走,声名远播,却是由另一支与原曲基本结构相似,而旋律和调式也都差异较大的同名变异曲来实现的。而且这一变异曲传播的时间之长(在国内不下20年,在国外延续的时间应该更长),以及影响范围之广(波及东南亚和其他许多国家),均说得上是首开了我国音乐史上歌曲创作扬名世界之先河。这也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无法改变、却又显然有所忽略、有所回避的一个重要历史事实。 

至于后来终于在1963年以后恢复了王洛宾原曲的著作权,并分别以原曲正版的五线谱和简谱形式重新予以发表推广,这当然是完全应该的。然而以今天更理性更科学的观念来衡量,则还应该同时承认及尊重那支变异曲在长期流传过程中所产生的良好影响和非凡效果;应该允许它与王洛宾原曲继续并存于世,为我国民族音乐的百花园增色添彩;甚至还应该将其堂堂正正地载入我们的民族音乐史册,给予应有的地位和评价。


附录:变异曲全谱

一支经典歌曲的变异(文/图/曲谱) - 遂夫 - 月亮坝 · 邓遂夫的博客


 一支经典歌曲的变异(文/图/曲谱) - 遂夫 - 月亮坝 · 邓遂夫的博客

  一支经典歌曲的变异(文/图/曲谱) - 遂夫 - 月亮坝 · 邓遂夫的博客
王洛宾 在抗日部队 


一支经典歌曲的变异(文/图/曲谱) - 遂夫 - 月亮坝 · 邓遂夫的博客

评论(1)